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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02/01

[作家] 曾淑美-談一談我的中島美雪

作者:曾淑美
出處:聯合文學第11卷第4期
出版日期:1995.02

(本文轉載尚未得到原作者同意,若有不當請告知刪除。)

女性的、太女性的身體意象,淹沒了原創的、非常原創的中島美雪。

糟糕的是,從她身上很難立刻找到對女性身體顛覆與反省的痕跡:溫柔捲曲的劉海,長髮,身形纖細優美,平順的外套翻出針織縷空毛線衣領,淡粧。中島美雪的微笑明亮而溫暖,完全令人難以想像她是日本人心目中的「失戀歌天才」、「都會女性代言人」、「魔女」、「鬥女」。

你忍不住希望她更酷一點,更絕對一點,更風格化一點,更顛覆一點 -------- 像張愛玲或川久保玲或莒哈絲或小野洋子那樣,光一張照片就足以構成一齣雋永的默劇。可是中島美雪不是那樣子。雖然她和上述女子一樣有媒體潔癖懼怕採訪,可是她就不是那樣子能夠(或願意)讓個人形象與作品一起極致美學化的人。從廣告傳播的角度而言,中島美雪實在有夠不會創造話題;從人生的角度而言,這樣的矛盾平衡也許讓她免於精神崩潰的危險。

必須談一談我的中島美雪。因為,她實在是一位寫出了很棒的情歌的很棒的作者,她的作品真摯到可以讓我放棄對她個人形象包裝的抱怨,甚至反省到另一種「溫柔顛覆」的可能性;因為,我想要一系列談一談所有我愛恨交加的創作者們。

世界流行音樂壇上,擅長翻弄時代潮流的瑪丹娜、Kate Bush、Bjork、松任谷由實......她們創造話題的能力與歌曲的顛覆性在在令人嘆賞不置。可是你就只是「讚賞」她們。中島美雪的歌,卻是在你最需要撫慰的衰竭時刻,擁抱著你與你共同呼吸 --------- 這其間,一定有些什麼比潮流、顛覆、操弄......更根本的東西,一種人性的同情與共鳴。

在我所能閱讀得到的中文歌詞翻譯裡,中島有一段不大出名的歌可是實在太好了:
鳥兒從即將關上的門縫中飛進來
夜晚的電梯只有我一個人
我以為是刀子
掠過臉頰飛走的小身影
警鈴不停地響著 心中響著的卻是第一次
以後要到何處尋找什麼樣的人呢
「就在附近」他們說
「看著我」他們說
(摘自〈變質的戀情 / やばい恋〉,戴可兒譯)

這樣尖銳神經質的詩意,魅影一般令人失控的失戀情緒,我以為只有女性寫的出來、意象想像力絕佳的「陰性書寫」典範。

當然,任何一位音樂工作者的作品,都必須被擺回音樂中來傾聽。中島美雪的旋律直接、婉轉、有力,唱腔有極大的變化能量,隨著年歲的增長聲音表情更加豐富,那直抒胸臆的力道少有歌手可以相比。中島美雪一向堅持寫自己的歌、唱自己的歌,歌迷如我者流自然從不計較她的音色是否毫無瑕疵。絕對的情感,始終是歌最重的部分。

中島美雪出道甚早,一九七五年二十三歲出第一張專輯,其中〈時代〉這首歌早已成為日本歷久不衰的經典暢銷名曲。中島屬於日本學生運動的最後一代,當年也跟著人家去丟丟石頭之類的,但基本上是個旁觀者。有人問她是否懷念青春?她說:「我的青春滿是遺恨,所以也夠了。如果有人問我會不會想到二十歲的時候,我實在不想。考試又多,吉他彈得又爛,歌也唱得不好,簡直一無是處。」

這段話令我讀了大樂。由於某種制式化的多愁善感,我從來不好意思承認實在不喜歡自己二十歲時的莽撞而不快樂的樣子。而且對大多數二十歲的人也有點缺乏耐心。我想,「敵視」年輕人的米蘭‧昆德拉也是這樣子的。

在最新作品專輯Love or Nothing封面上,中島美雪穿著空前性感的華麗內衣,害我又恨了她一次 ---------- 唉,有必要非如此女性不可嗎?尤其又和專輯內容沒有什麼絕對相關的必要性。

可是,另一個聲音又提醒我:為什麼不能這樣穿呢?保守有罪嗎?不直接批判就不能成立好作品嗎?形象的與真實的女性主義區別何在?不把身體中性化、廢墟化,就不夠進步嗎?

時代操弄著我們,我們也操弄著時代。在符號與符號、意象與意象、語言與語言、主義與主義、資訊與資訊......互相玩弄交雜之間,我為什麼無法欣賞中島美雪堅持從女性粉紅色育嬰室就開始養成的女性形象?畢竟,那是她的個人品味;畢竟,她已經對這個世界的某些人,貢獻了那麼多動人的詩之歌......畢竟,可是,我無力地想:在廣告無所不在的時代,要直接忽視包裝而有信心地去愛好作品,是一件越來越難的事。

(作者為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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